天对这项运动的爱不掺半点假。他老家沿海,小时候成天泡在海水里,没晒得一身油光发亮的黑皮纯属老天宠爱。后来久居G市,俱乐部离各种体育场馆也不远,南国苦夏没有边际,泳池成了比空调房更好的约会地点;有时和朋友,偶尔是女朋友,绝大多数独自一人,在清凉的水波徜徉,能暂时冷却一切烦恼。
也许是时间不对,泳池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少些,只有三三两两坐在毫无必要的阳伞下聊天,捧着各色酒精饮料交换着各异语言,大多披着浴巾或是干脆穿着常服,广播里悠悠放着歌,轻柔的女声合着清澈见底的水纹摇晃。欣赏美人的白日梦就此破灭,黄少天戴上泳镜扎进水池,迎面而来的浪潮吞没所有多余情绪。
他几乎保持专业运动员的速度和冲力,生理上愈是紧绷与疲乏交织,理性愈发明晰。脑海里照相机般清晰复刻夜雨声烦的每场比赛,思索着同全新的队友们如何配合才最有效,接下来招招式式又该怎么走……他来这儿已经不再仅是锻炼和放松,更是为了在逼仄的环境下清楚地思考,仿佛到达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他与夜雨声烦合二为一的境界。
游了十几个来回后黄少天准备上岸休息会儿,刚钻出水面掀掉泳镜抹了抹脸,却被谁又一次兜头盖脸泼了水,迸溅到眼睛里去。黄少天瞬间骂娘的心都有了,做好用母语和未知国度的熊孩子大战三百个回合的准备,一转脸却看见熟悉的人。
周泽楷坐在岸边披着浴巾剥着橘子,垂下腿优哉游哉光脚撩着水,见他怒目而视还好整以暇一笑,怎么看怎么长着张罪魁祸首的无辜脸。
哪怕是个直男——不,也许正因为是个直男——没有哪个直男不想与同性比试比试身材,各个意义,各种部位。也不是没在各种广告、硬照上见识过周泽楷的资本如何,可这年头哪里还有人相信修过的图?黄少天对自己身材满意度还是不错的,有心一争高低,扒拉扒拉水靠过去。
岸上水里的高度落差他需要仰视,虽然平时也没机会俯视,但这个角度的周泽楷依旧是头一回见。灯光从高高的天花板上轻柔地洒下,落在耳根、后颈,顺着肩线向下滑,再溜进松散的浴巾。什么都遮遮掩掩隐隐约约,黄少天什么也没看见,却蓦地想起曾经见过的那盏坠着鱼和鲸的吊灯。如果它在这里,它们也会一样游过他的皮肤吗?
周泽楷见他发呆,剥了瓣橘子丢过去。
有人向你抛东西,大脑发出的第一个指令就是去稳妥地接住它。纵然黄少天明白这是个纯粹的生理性条件反射,仍在精准接住后怒不可遏:“我靠靠靠你拿我当海狮耍呢!”
嘴上很生气,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没有什么比在运动过后吃水果更美好的事情。黄少天把泳镜推到发际线上,扶着光滑的墙壁:“你怎么来这了?我还以为除了张新杰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热爱运动。”
“听说设施很好,过来看看。”
“哟,跟我一个选择,你小子有眼光。不过你来都来了不下水,坐那看算什么,来来来现在下水比一比速度与激情,让你看看什么是前辈的力量,场下也要教你做人。”
周泽楷摇摇头,拒绝邀请:“看你就行。”
“啊?”
“好玩。”
答案简明扼要,后辈弯起眼睛笑得狡黠。黄少天反应了会才明白言下之意——泳池空荡荡,就自己一人,这小子真把他当孤独的海狮观赏呢。
叔可忍婶不可忍,再这么任打压下去就不是黄少天了。机会主义者当机立断,看准周泽楷侧身朝垃圾桶抛物线丢果皮的无防备霎那,猛地攥住他的脚踝把人拖下水。
少吃一年饭也叫后辈,后辈就是后辈,还是太年轻,社会经验不足没戒心,猝不及防连人带浴巾被淹没。黄少天那种类似小学扯女孩麻花辫的恶劣心全涌上来,但幻想中对方哭着抱大腿的举动不可能出现,就连预想中周泽楷的慌乱也只有短短几秒钟,后者很快调整好呼吸和节奏冒出水面,用湿漉漉的眸子不带情绪地瞥了他一眼,接着重新扎进水里,离弦之箭似的游向终点。
……靠,黄少天愣愣地看着随着他动作堆在在自己眼前的水花,说比还真比,小年轻真是一点经不起逗。
那双眼睛温软,目光却冰凉,并非愠怒,却也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蕴意。黄少天不喜欢这样。但求胜心让他没再多想,卡上泳镜追了上去。
两人在水里大战三百回合,从有一点点倦变成完全的精疲力竭,也没拼出个胜负结果。黄少天比他待在水下时间长,手指皮肤都皱在一起,难得先投降,一心回归干爽陆地的怀抱。
他们向阶梯游去,又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嗓音:“诶唷,果然在这。玩得开心啊诸位。”
黄少天一看,不满地嚷嚷:“老叶你现在来了,我刚才找你你到哪去了?迟了迟了比赛结束,不带你玩,你回去吧。”
“和领导汇报工作嘛,干活不拿钱,苦差事啊。再说了,谁告诉你我是来找你的。”叶修趴在池边的栏杆,看向后面的人,“小周没事了吧?跟我来一下,不用搭理那边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