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姐不敢回想程青然当时的表情,她好像在,又好像已经丢了魂,笑不是客气礼貌,只是本能。
她想往前走,步子刚动,猛烈的眩晕感让她无法支撑,接连后退好几步重重撞在了墙上。
赖姐想去扶,程青然下意识抬手拒绝。
她顺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涣散目光没有焦距,“赖姐,让我和我妈单独待会儿。”
赖姐没办法,只能让人先离开,自己留在门外守着。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程青然木然地靠着墙,望着床上已经昏睡过去的方从筠一言不发。
赖姐不知道那段压抑又漫长的时间里程青然在想什么,她不哭,伤也不管,淡漠得像是一场可悲闹剧的旁观者。
可她明明身处其中,感受最深。
“上午探视时间结束,小程动了。”赖姐回忆着那个让她毕生难忘的画面,“她出来问我要了盆子和抹布,去厕所接了冷水,一遍一遍擦洗地上和墙上的血迹,手指冻得发青僵硬也不知道停。收拾干净,她抱了抱根本没有意识的母亲,笑着说‘妈,等你不生气了,我再来看你’……”
江觅听着赖姐的话,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一幕混乱。
寒冬Yin冷,程青然一个人坐在地上,和黯淡的生活对峙。
笑,不是她赢了,是……放弃挣扎了吧。
江觅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窒息又绝望。
“她会哭吗?”江觅轻声问,问完自己先笑了,赖姐刚才的话里程青然一直在笑。
赖姐一想到这儿心里就难受,“真不知道这一家子人造了什么孽,小程继父人那么好,对母女俩百般照顾,千般心疼,结果好了没多久就查出来尘肺病晚期,工伤还没认定上,家里那点积蓄全给他拿去看病了,后来连房都卖了,可惜老天不开眼,还是没让他等到肺源。方姐那时候的Jing神已经不太正常,小程继父再一走,方姐人直接崩了,剩下个烂摊子全是小程的。她当时才刚上大二,往上,方姐每月的医药费几千上万,往下,还有个什么都不懂的妹子,真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撑下来了。眼看着这几年工作稳定,慢慢熬过来了,最近又遇到个什么nainai在网上颠倒黑白。”
赖姐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你说,小程辛苦这么多年图什么?不就为人子女的那点本分?可这些辛苦换来了什么?网上都说那什么nainai是弱势,谁能知道小程在变成现在的救援队长之前活得有多难?怎么没人说她是弱势?就因为她能抗?呵。”赖姐笑得讽刺,“能抗不代表她不会受伤,不会怕啊。”
赖姐一句话把江觅彻底拽入万丈深渊,她拼命想抓住长满荆棘的藤蔓爬上去,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不经意回头。
满身伤痕的程青然在暴风雪里踽踽独行,逆来顺受的模样像是一具行尸走rou。
她已经在漫长的煎熬里习惯了深渊下的孤独和惨烈。
“我能进去看看吗?”江觅忽然开口,干涩低哑的嗓音无情地从她心口刮过。
赖姐拒绝,“那次之后,小程母亲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打人是小的,有次跑出去差点从楼上掉下去,不然你当这扇门怎么来的?你一个陌生人进去……”
“所有后果我自己负责。”江觅打断。
“不是谁负责的问题,这是规定。”赖姐态度坚决,“小程是她亲生女儿,前不久过来也没能进去。”
江觅抬头,不动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我不会打扰阿姨,我只是想去看看程……”江觅攥着手,没有叫出那声程程,“我只是想去看看……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你……”赖姐欲言又止,想到意外听见程青然的那些话,还是没忍住替她打开了安全门。
开门声沉重刺耳。
一直背对两人的方从筠猛然回头,枯瘦脸上的不悦让江觅通体发寒。
这个表情程青然看了8年,或许还有更加狰狞的怨愤……
她的心是rou做的。
洪晨也说她是个长情的人。
那么,她心里的伤要反复撕裂、愈合多少次才能像现在这样明朗骄傲地活着?
江觅蹲在墙边,带着颤意的指尖从冰冷墙壁上轻轻滑过。
墙已经翻了新,可她好像还是能看到程青然靠在这里时沾上的血迹。
“程程啊,疼要说出来的。你不说,谁会去疼你呢?”江觅猛地攥起手,胸口钻心地疼。
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如果她早点回来程青然身边,她就算挨了打也不会是一个人藏起来和电视里的她‘诉苦’。
如果她真像明悦听到的那样……撑不下去……
江觅用力闭上眼,无法承受后怕的疯狂肆虐。
死寂中,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带着试探传来,“觅觅。”
江觅身体僵住,几秒后激动地抬头去看方从筠,“阿姨,您……”还认得我?
江觅的话没说话,方从筠骤然狂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