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正值深夜,天幕浓黑,仿佛又回到现实世界,黑夜比噩梦更加令人恐惧,因为它永无尽头。白光是基地两旁射出的探照灯光,季垚就着这光线看到飞雪擦过玻璃,遥远的山川皆隐藏在雪雾背后。他把手覆在窗户上,看那些横卧的山脉犹如死去的耶稣被他抱在怀中。
近处,光秃秃的山梁已经被淹没,露出人迹罕至的山巅,成为了孤岛,它被涂上了脏兮兮的黑色和褐色。水上密密匝匝一个个斑点,那是化为焦炭的粗壮树干和动物尸体,正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在这凄惨的景象中,海鸟始终在水面上回旋徘徊,它们三三两两在孤岛上落脚,僵硬地伸着脖子发出难听的呻/yin,大雪和海风赐予它们宁静、悲戚,以及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饥饿。
第178章 在水中央
“这样持续多久了?”季垚问,他把手从冰冷的窗户上拿开,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我的记忆中,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外面并没有这么消停,看来是之后的事。”
道恩挂着翻译器,他从朱旻那里借来的,并在第一次见过肖卓铭之后开始学起了中文。当然,中文老师就是朱旻,朱旻一番假意推辞之后欣然接受,并且觉得这理所当然。
“在您睡去之后又过了四天,火山和海啸才完全平静下来。不过风暴持续了七天才减弱,一路往北,最后在高纬地带崩解,用地质台的书面报告来说,就是‘在温带埋下一颗迟暮的魂灵。’,他们总是这么浪漫,还让我为风暴惋惜了良久。”道恩对季垚说,他一边脱掉自己外面的冲锋衣外套挂在墙上,一边打开自己的电脑。
季垚敞着衬衫领口,锁骨下方隐隐约约露出胸肌的轮廓,他背挺得直,肩线打开来像一张弓,但并不让人觉得刻意。他觉得有些丝缕的凉意钻进皮肤,转身离开了窗户,去柜子里取下一件长外套穿上,却发现袖管比之前空了不少。当他把腰带扎紧的时候,手碰到腰际,紧绷而起伏有度的腰线让他的神经震颤了一下,好像有谁的呼吸扑在后颈,落进衣领,沿着脊椎滑到腰/tun。
扎紧腰带的手指明显地颤抖起来,但朱旻和道恩都没有注意。朱旻在忙着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符合时宜,道恩则被面前的电脑夺走了全部视线。季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他抬手捂住额头,有些微微发烫,整张脸都跟着烧起来,也许是发烧所致。惊魂未定般喘了两口气,手指下滑到衬衫领口,没有摸到领撑。手指上也是空的,仿佛一瞬间,他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指挥官,您看起来有些不妙,有哪里不舒服吗?”道恩忽然问起,他走上前来试了试季垚的体温,“噢,有些发烫,是发烧吗?朱医生,你应该过来看看。”
朱旻抬手刚要朝季垚伸过来,季垚扭过头站开一步,挡开了朱旻的手,扶着壁柜问:“我的领撑呢?还有我的戒指,你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了?”
“在这儿,三土,我把它们保存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朱旻打开自己的箱子从最底下一个暗格中取出薄棉布包着的几样小东西,“黄金领撑、你的戒指、项链,都在这里。”
季垚把薄薄的暗绿色格子棉布接到手中,他像一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仔细数了数那些发亮的物件,然后握在手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朱旻和道恩都没有说话,他们听见叹息辗转着消失。
擦亮指环后看了眼内部刻着的一行字,然后轻车熟路地套上无名指。由于手指细了一圈,指环套上去竟然有些松动。朱旻正要上前帮他戴上项链,季垚拒绝了他,尽管因此而费了不少力气。
曾有人给他戴过项链,就站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捏着链子,然后准确地把锁扣别上。季垚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也记得当时房间里的香气,是多种味道的混合。那是比莫斯科的大雨更早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比符号更抽象的一些记忆,一想起,好像就在昨天,就在自己没法醒来的那个夜晚里。
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肖卓铭刚走进来,身后就出现另一个稍高的人影,轻飘飘的,听他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林城提着他形影不离的箱子,绕过肖卓铭匆匆走到季垚面前,摘掉帽子。
“噢,老天。”林城看着季垚,季垚正在把领撑别进去,无名指上有一枚银亮的指环,“这是真实存在的吗?你们别拿全息投影糊弄我。噢......首长好。”
他说完转头面对朱旻,朱旻正好抬起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撑起几道抬头纹,然后安静地垂下睫毛。等林城再把视线转回去时,季垚已经抄着衣兜走到他面前,命令朱旻等人外出等候。
季垚身量比林城高,林城忽然觉得指挥官好像又长高了几厘米,不然他不会看起来这么有压迫感。等道恩的影子消失在门口,季垚才把目光放在林城脸上,然后转过身走向控制台,把屏幕按亮,说:“林专家,需要你做点事情。”
“什么事情?”林城吞了下喉咙,忽地又捂着嘴咳嗽起来,吸了吸鼻子,“您之前叫我整理的资料已经全部准备好了,除了有部分实在无能为力,其他的都已经存储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