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还在计算和讨论当中。”季垚说,“第二轮计算结果出来了,只列出了粗略的时间范围,大概在两个月到四个月之间,换算成正常时间轴,就是八个月到一年。”
正常时间轴以46亿年后的地球时间为基准。
季垚没说话。他把季宋临说的都默默记下来。只有在此时,他才觉得跟自己说话的人是父亲。
“说说你在东非参战的事吧,我很想听听。趁现在还在午休期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然后呢?然后你们怎么样了?”季宋临问,他抱着手臂靠在小屋的门旁边。
季垚把咖啡杯放下,手里摆弄着自己的黑色便帽,再过一小时他就要戴上这顶帽子去训练场了。季垚看了看时间,不紧不慢地坐在那里,他欲言又止,万分焦虑。最后他不打算说接下来的事情了,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和血压在飙升,心脏绞痛起来,有种恶心反胃的生理不适。季垚怕自己惊恐发作,他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我喝咖啡都上瘾了。”季垚回答。
他随便扯了点东西结束话题,从凳子上站起身,他也不在乎刚才万分焦虑的样子有没有被季宋临看见。季垚戴好自己的帽子,打算离开这座农场了,他最后再看了看灌溉好的辣椒地。
季宋临说着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但季垚的杯子几乎还是满的。季宋临去水龙头下面洗杯子,溅开的水在铺满灰尘的石板上打着一个个泥点。季垚还是摩挲着杯口,刚才喝下的那一口让他觉得不太好受,他不喜欢里头糖分的甜味。季垚默默地回想着自己在苏丹草原和刚果雨林区时的情景,他想起了当年一次发生在雨林里的战斗。
季垚停下来,晃着手里的杯子,然后接着说下去:“我先让人往地道里扔进去两个信号弹,好让天上的眼睛看见我们。森林里很快飘起一阵烟雾,就像烟鬼的鼻孔里喷出的烟气,烟雾飘出来的地方就是地道出口。烟雾是紫色的,于是整片乱七八糟的林子里都弥漫着这种令人窒息的紫色,说明那地方的地道足够多。我们没急着下去,坐在背包上吃东西,猪肉罐头和纯净水。”
“接下来我就很讨厌这种重金属音乐了,因为它容易让我想起战争和死亡。我喜欢温柔点的,就像《梦中的婚礼》,或者其他的什么。”
“你们算出它出现的时间了?”季宋临过了会儿才说话,那时候他正关掉水龙头。
两人之间寂静了一会儿,季宋临转向季垚:“接下来呢?”
季宋临知道他要走,没说什么,去把季垚放在凳子上的马克杯拿起来,准备去清洗,却发现里面的咖啡根本没少。他问季垚:“喝不惯这个吗?”
,应该有极好的判断能力,用不着我去多问了。我只希望你能和你爱的人好好走下去,世事无常、命运不公,随时都可能面临分别和背叛,但至少你们在这条泥泞的道路上,能比别人走得更远一些。不要浪费了你们所生活的好时代。”
季垚满不在乎地踩了踩鞋跟,在沙土上留下鞋印,看了眼,说:“队伍里有个人磕了药,吃完猪肉罐头后,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录音机拿出来,往里面塞了一盘磁带,放起了《Cowboys From Hell》,潘朵拉的第一张专辑。站在地道入口,把那震天响的音乐往黑洞洞的地下轰。当时我们就坐在背包或者树干上,周围......紫色的烟雾、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刺鼻的硝烟味、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森林,那就是我对战争的全部印象了。那个场景我记得很牢,不知道为什么,仿佛那是我的一个梦境。”
他不安起来。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
他把手从马克杯的杯沿移下去,眉头锁得很紧,看起来十分不愉快,显然这些经历并不能让他高兴起来。季垚抿着嘴唇,一直没有说话,他注视着安详的鳄梨树林,仿佛那里面马上就要升起紫色的烟雾,一群特战队员坐在那烟雾中撬开猪肉罐头吃起来。
季宋临看了看杯子,什么都没说,把棕黑色的液体全部倒进了水槽里,然后放水冲洗。季垚站在石板上没回头,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要杀龙王了。”
季垚咬了下嘴唇,八个多月,甚至一年。他又想起了符衷。季垚能从季宋临的故事中感受到他的忧伤和眷恋,也许程度不同,因为季垚只是个听众。忧伤和眷恋好歹能给他一点东西,但季垚觉得自己拥有更多的是空虚。彻底的空虚,季垚想,符衷会不会也有这种感受呢?
“当时,”季垚开始讲述,“指挥部从一个叛徒手里弄到了一张地图,是敌恐分子在雨林里的藏匿点和军火库位置,其中也包括大量的地道,这些地道在刚果盆地的地下组成了严密的地道网。他们先派出了狙击手,将藏身于雨林东部的某个敌恐连队打击得伤亡惨重。然后就是我们上场了,我带领飞行中队飞过雨林上空,我们飞过的地方就没有一棵树幸免于难。等把盆地东区都炸翻了,我们就下到地面。地面上的敌恐差不多都死光了,剩下的都逃进了地道里,我们只要对付地道里的那群混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