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衿垂着头不吭声。
慕祁却撞了撞他的肩膀,“子衿。”
“嗯?”楚子衿望向他。
慕祁却道,“今日是我的生辰,谢谢你陪我喝酒。”
楚子衿道,“你生辰不应该是明日?”他都准备好明日要送给慕祁的礼物了。
慕祁道,“不了。明日不过了,我把生辰改到了今日。我想今天过。”
楚子衿道,“生辰也能改?”
慕祁道,“只改十四岁的这一个嘛。明天,我就要去我的封地了,跟我舅舅一起。我的亲舅舅。”
楚子衿张了张嘴,但没吭声,又闭上了嘴巴。
慕祁拉住他的一只手,“我不是太子了,我也长大了,所以我便不能长久地留在皇城了。”
楚子衿垂着头,深沉的夜色掩住了他的神色,他只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慕祁吐出一口气,努力让氛围轻松一点,“我这一去,来去便也就没那么自由了。亲王无召不得入皇城,所以,可能就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所以这个十四岁的生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过。”
楚子衿默了半晌,“抱歉,我没准备礼物……”他左手里的木盒子被暗暗捏紧。
慕祁道,“你才是我人生唯一的大礼。给我什么我都不会换的。”
再见之时,已是物是人非,天地已改。
慕祁的母后祁皇后去了,慕祁没有回来,因为没有收到回来的旨令。
慕祁的父皇凤栖帝去了,慕祁没有回来,因为没有收到回来的旨令。
慕祁的皇兄凤璟帝去了,慕祁却回来了,但他没有收到回来的旨令。
铁骑踏破皇城之时,城楼之上,立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年郎,披坚执锐,端的是谁与争锋。
“带兵入城的是哪个,哪个安阳王?”楚子衿的父亲前几日刚刚故去,家破了。如今凤璟帝薨了,城门破了,国亡了。一朝一夕间,天地之色已改,但令楚子衿最为寒心的是,却是故人之心好像已不复如初。
楚子衿颤抖着问出那句话,却并不需要一个答案。因为无论是谁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都是一样的:除了先帝之弟慕祁,还能是哪个安阳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一路行来,尽是哀鸿遍野。
楚子衿停下了。他披麻戴孝,面色苍白地停在城门前,极缓慢且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城楼上那位威风凛凛,红色披风招展的安阳王。
一红一白,一个立于城头,一个俯首尘埃。
楚子衿跪立,双手交叠行礼,低下的头紧紧贴在地面之上的双手上,他竭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浪子回头,千金不换!”
他既没有按规矩尊尊敬敬唤一声安阳王,也没有按情分合情合理喊一声子祁。
好像有什么东西如鸿沟般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怎么也跨不过去。
是银河,他却没有鹊桥相助,不能与那人相会。
他们之间,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一面未见,书信一封未通。
那人的相貌与年少之时相差已甚远,旧时情分也理该不复如初。
可一贯铁面无私的楚子衿如今却觉得很难过。那种难过的感觉说不上来。十年间,由一开始的日夜难寐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就连楚子衿也觉得,那人早已随过去而埋葬。就算有一朝能有幸重见天日,也掀不起丝毫波澜。最多不过浮起淡淡的一圈涟漪。
可是,不是的。如今的这种感受在楚子衿心里警铃大作,几欲响遏行云。就像一颗干涸了许久的种子深埋多年,借一朝毫无预兆的洪水漫灌破土而出,直插云霄。于这遮天蔽日的Yin翳之下,楚子衿被迫沉溺在洪水之底载沉载浮,无能为力地看着那洪水在Yin翳之下冷凝成冰。而他,只能沉在水底,冰封于汹涌的洪水之中。
喘不过气,却又无处可遁。他无法逃出生天。
故人重逢,都是这样感受吗?还是——楚子衿怔住了。那个念头他不敢深想。因为大逆不道。
一跪一立,僵持良久。
僵局是因什么而打破的呢?因为家事国事的双重打击,连日来茶饭不思的楚子衿晕倒了,城楼上那人修炼多年才伪装出的一副镇定模样才顿时露出了马脚。
待楚子衿苏醒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安置在了水墨轩——这是皇储与陛下才能使用的书房。
他甫一醒转,神智还未得几许清明,便闻得一声,“醒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楚子衿却已猜到了是谁,他突然想再多睡一会儿,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个人。
那人却唤他,“过来,有件好东西想让你瞧瞧。”
楚子衿知道自己无法装睡对其置之不理,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待视线落在那人身上时,又不免有些庆幸:还好与记忆里的差别不是很大,眉眼还是当初的眉眼。不过更英挺了些。
视线再一转,那丝欣慰的笑却僵在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