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放开他吧,我来当你的人质。从根源上来说,本来也不关凌衍之什么事,你和我都明白,走到这一步的起因是我。”金院士还是他那副欠扁的语调,但他说着低下头来,摘下了脸上沉重的视觉辅助镜,随手扔到一边。自从上一次审查中被强光持续照射之后,他就再也戴不了日常轻便型的那种看上去像是墨镜的光学辅助镜了,弱视症状到了非常严峻的地步。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知道摘下这样的眼镜暴露在日光底下,对金鳞子来说基本上就变得和瞎子无异;甚至有些人对这张摘下眼镜的脸感到陌生,眼眶周围的颜色都因为长时间戴着镜框而像被水泡过一样不正常地发白,仿佛第一次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模样。
那声音让他不知道从哪里提起最后一股力气,一把拽过凌依依,把她小小的身体从隔离闸下方刚刚腾起的狭窄缝隙里塞了出去。
“放了他,我陪你走。”金鳞子举起手,紧闭着双眼,却低声说道,像是他曾经殷殷等待过的答案,“这一次我陪你走到最后。”
第92章 如落尘埃
“你打算去哪呢?”金鳞子低声问他,他似乎并不紧张,并不像是一个被挟持的人,反倒像他俩是一伙的,是协同的共犯,只是在商量度假的目的地。他们争吵了一辈子,在这个时候却终于停止了。他们往前走着,金鳞子全然看不见,却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此生都没有现在这么看清他:自己非常清楚他要去哪里、以及想去哪里;那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不需要用嘴巴去说,就好像是在颤抖的频率里共鸣,是他们迄今为止能联结在一起的唯一支点——他们都想要回到那间屋子里,从赤裸相对的那一刻起,把所有的错误
他挟持着金鳞子,把他往后拖,这下走得就快,那尖锐的凶器抵着金院士昂贵的脖子,胁迫着这价值连城的脑袋,显然比抵着凌衍之更加有效,一个腿脚完好的瞎子比一个行将流产的OMEGA好用得多了。他们退出这间医院都没有人会阻拦,他会弄到一辆车,然后他们会远离这个该死的地方,从最开始就该这样做了。他们当时就不该回来,谁也不该回来;不该降落到这片土地,他们应该永远地留在班贝格临河的那间房子里。
他们靠得很近,虞涟蓬勃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弥补了他的寒冷,而他的血浸透了虞涟永远整洁挺括的衣衫。真有意思,到了最后,倒像是我俩融为一体了,身子紧贴着,像是一个人。“让开,”他隐约感觉到虞涟手中安瓿碎裂的锐角尖端几乎刺入了他的脖颈,心中有些好笑:我这样的难道也可以当做人质吗?有谁会当真在意?
面前似乎有隐隐绰绰的人,他们变成了水墨的黑影,浓淡得像一座座山。但是虞涟硬推着他往前走,面前的山便如摩西分海一般让开一条道路。凌衍之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却能够感受到他们传递过来的鲜明的、哀伤又遗憾的情绪,能感觉到脚下粘腻,仿佛血迹在身后拖曳成一条红色的河。
金鳞子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眼睛紧紧地闭着,随着迈出脚步的方向伸手向前摸索,居然毫无防备地攥住了那只正抵着凌衍之脖颈的鲜血淋漓的手腕。虞涟手一松,他怀中的凌衍之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失去依托,滚倒在地上;而他几乎同时将金鳞子手腕往后一扳,将他控制住了。这个过程看似惊险万状,却实际上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反抗。
“他快要死了,根本连站也站不住,你带着他能往哪里走呢?”金鳞子说,他站在他们面前,还是用他一贯高冷的、置身事外的语调说话。他刚从四级防护实验室里赶来,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汗得透湿,连蜷曲的额发都贴在脸上。这时候望着面前的人,才算是真正的相隔几年后的当面;那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中间仿佛隔着一整个天堑。
快跑,他想要说,但是浑身冰冷,一下子栽倒下去。对面的一隙亮光当中似乎隐约伸来一双手,将凌依依抱了过去;眼前的视野昏沉发黑,面前似乎隐隐绰绰有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他的脖颈整个往后仰起,虞涟几乎是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用髋骨和手臂顶住他身体的重量,像操作着一个瘦削却巨大的玩偶。
唯有虞涟对这张脸是熟悉的,熟悉到每一根细密蜷曲的睫毛。曾经他也为他揉按过眼窝解除疲乏,也见过他像野兽一般在深夜里似会发光的淡到异常的瞳色。他从他还不用每时每刻都戴着这样的眼镜时就认识他了,在他们读书的那会,他有时会站到他身后,用一只手掌遮住他的眼廓强迫他闭一会儿眼,另一只手的食指弓成指弓,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摩;他整个人便会向后仰起,脑袋放松地抵住他的腹部,蹭得那儿一阵难以言喻的暗痒。
金鳞子顺着他的动作,由着他压制着自己,时隔数年的肌肤相亲,却隔着一层陌生滑腻的血,这种奇异的感觉反倒有些好笑。他听见身后粗重急切的喘息声,知道他承担的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以及极度的亢奋,滚烫的体温,是个走投无路又无依无靠的亡命之徒;但他们中间却好像有一道同向的磁极那样,硬生生地隔出了距离,无论如何也靠不到一块儿。
但有一个人挡在面前,没有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