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牌子僵在了半空。
这幅泼墨山水画,光从左半幅来看,群山起伏,画风飘逸,的确不失是一副绝佳的山水画,可惜有些地方生了霉,失去了它原本的惊艳。最让人觉得难受的是,这幅画从中斩断,右半幅几乎像是一个笑话,山不像山,云不像云,其中林立的松像是弯弯扭扭的忽细忽粗的丑陋线条,期间散布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墨团。
一半是名家遗作,一半是三岁小儿的粗制滥造。
下面不由得发出了零零碎碎的轻笑,与安千明一样,没人能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居然能有人拿出这样一幅堪称异类的拍品。
那个名叫苏淮的人明显很尴尬,不仅是因为这幅拍品,更因为,没有一个人举牌。
没有人知道右半幅上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墨团是什么,就连苏淮这个持有者也不知道。
可有一个人知道。
苏南倾知道。
右下角是两只嬉戏的鹿,奇形怪状的山丘上是几只野鸡,天上飞的是秋雁,落款那几个字,写的是苏挽南。
是他画的。
摄政王府,回京述职的苏小将军带着人闯进了偌大的王府,说是闯,可没一个人拦他。
他两步合为一步,似乎对这院子极为熟悉,满面春风地一把推开了一扇木门。门内,一袭深色锦袍的虞川端坐在檀木书前,青丝若瀑布般流泻而下,俊美的脸抬了起来,一双剑眉微微皱起,手里的狼毫笔在纸上抖出一撇,这副画毁了,他叹了口气,将画揉了扔在桌上。
“将军,你仔细看看,这屋里,究竟还有什么你能搬去卖的,尽数卖了去罢。”他疲惫的捏着眉心,从里到外都透露出无奈。
说这是摄政王府,想来是没几个人信的,处处装饰的简朴,连个花瓶都没有。
苏小将军低头轻笑,让带来的人都等在外面,他手里捏着一卷画,蹑手蹑脚地端了个凳子,在虞川对面坐下。
“王爷别叹气,我今天不是来搬东西的,放心吧。”他双目含笑,看得虞川发怵。
虞川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指背敲了敲桌子,怒道:“小将军这话,本王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本王能留这一张桌子,还是你是恩赐?!”
小将军赶紧摆手,连道:“不不不,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不过,王爷没必要这么生气嘛,国库空虚,可我的弟兄们总要吃饭,吃不饱饭,还怎么为国效力。我说了,我拿你府上的钱也好,物件也好,都是我借的,等以后必定归还!”
虞川瞥了他一眼,轻哂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小将军自知理亏,也不恼,将手里的画展开铺在了桌案上。
“这什么?”虞川嫌弃地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看出左边是当朝名家的画作,本想称赞,却见该画右侧是鬼画符般的玩意,他当即气得拍桌子,“你没事糟蹋这画做什么!”
“我哪里是糟蹋了!”苏南倾梗着脖子道:“你不是喜欢画吗,我那天逮着那画师,逼着他和我合作一副,就是想送给你当信物的!有了这信物,以后我会记得还你钱的!”
“信物!什么信物!你完完全全就是糟蹋!若是只有这半幅,本王定裱了好好收着,你这算什么!”
苏小将军没想到自己一番心意竟被说成是糟蹋,也和他拍起了桌子,“不喜欢你就把这半幅撕了,不就是嫌我画的丑吗?我呸,为了这玩意儿,我还特地学了几天,要不是为了表达诚意,我至于吗我!你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当朝敢骂摄政王给脸不要脸的,仅此一位了。
虞川气得直喘气,挥手赶他,“行行行,你的诚意本王收到了,要没别的事,赶紧带着你的人走,本王现在还不能被你气死。”
苏南倾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走就走!当本将军稀罕在你这里吗,要不是为了我兄弟,至于在你这里低三下四?”
“你!你这是哪门子的低三下四!”虞川简直没法和他理论,看着桌案上的画,心道这画没错,不能把脾气撒在这上面,只好仔细地卷起来,“算了,也不便和你多说,这画本王收了,待你真有了钱,本王将你那半幅还你。”
看他卷画的时候,苏小将军还气着,可一瞅见他手上的扳指,顿时眼睛放了光,俯身过去,目光贪婪,舔了下牙尖,喃喃道:“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哎,王爷,你这扳指是不是挺值钱?”
虞川背脊一凉,可画已入手,退无可退了。
当日,摄政王府不仅是连花瓶也没有,甚至是连件奢侈点的配饰都没有了,若不是有皇帝御赐的几样东西能镇镇场面,这摄政王府,连一般官员府邸也比不上。如此一来,京城上下全将摄政王讨不到王妃这一点赖到苏小将军头上了。这么寒碜又时刻得提防将军洗劫的王府,谁嫁谁倒霉。
“南倾。”
“南倾?”
拍卖台上的灯光一晃,苏南倾手里的牌子突然被抽走了,余光中,他看到虞川举起了牌子,“三百万。”
“虞老板!”他低声轻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