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法租界贝勒路的公寓,在大门口便感觉耳后生风,有些异样。他晃晃脑袋,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他处理好了小报童的“后事”,安排人去跟进医院的线索,一切看似按部就班。而现在,他需要回去洗个澡,换一身干净亮丽的衣服,最好是新款的手工西服,然后去离家三分钟路程的舞厅消遣消遣。
戎策神色微微一变,竟然有些黯淡,杨幼清打开窗户向外看去,黑夜中灯光闪烁,夏日蝉鸣不断。“阿策,你跟着我五年,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脑子里想什么,我都知道,”杨幼清转过身来,戎策躲闪着
杨幼清从身边抄了一卷报纸,折两折劈过去,“事无巨细?行动总结差强人意,就是宿舍漏水漏电都写清楚了,有何用?”戎策咧嘴一笑,带了点痞气,“您都在这了,怎么没用。再者说,给您作总结,我已经算是违规了。”
戎策看见了正对着门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把枪放回枪套,直接扑过去抱住那人,将沙发压得陷下去。杨幼清被他紧紧搂着快喘不上气来,狠狠敲在他脑袋上,“松手,成何体统。教你的那些行事举止都忘干净了?”戎策听他语气中带着愠色,慌忙站起来整理整理衣服,跨出去半步拉开顶灯,又回来立正站好,“报告处座,没忘干净,还留着点底子。”
“老师!”
“知道我今日上任,还敢躲着不见,莫非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杨幼清上下打量他,戎策好像白了些,肌肉消下去不少,又恢复了几分少年时期的消瘦,估计是在大上海待久了疏于锻炼。戎策被他打量得心里发毛,急忙说道,“学生不敢,每个月我都给您发电报,事无巨细,怎敢欺骗。”
“油嘴滑舌的功夫增进了不少,身手怎么样?”杨幼清说罢,站起来对着他脑门就是一拳,戎策反应片刻一个闪身躲过,伸手去抓他手腕,杨幼清反手握住,拉着他手臂顺势扭到身后,按住戎策的肩膀,“反应这么慢。”“我是不敢打您,您腿上还有伤,不然也不会退居二线坐办公室。”
等到了公寓门口想掏出钥匙,忽然一声不可闻的响动自屋内传来,戎策愣了一下,从腰后摸出手枪,挡在身前开了房门进去。两居室的小套间没什么装饰,简简单单一张木桌三把椅子,一套黄色的二手沙发,此时却在阴风和黑暗中显得有些恐怖。
侦缉处行动组长喜欢赌钱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他会算,赢多输少,就是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别人忌惮他腰上那把枪而故意想让。本来就是娱乐的玩意,戎策从来不把这些当真,平日里靠着几十块钱的工资过活,好容易赢了些钱,转头就扔到乞丐的小碗里。
3.访客
“组长,这小子嘴硬啊,咱带回去打一顿。”小矮个看着天不早了,想回家吃媳妇做的炖猪蹄,揣着手在戎策身前踱步,看得戎策心烦。小报童哼了一声,戎策转身训手下的瞬间,他不知哪来的力量挣脱了桎梏翻身跳下四层高楼。戎策反应过来去拉他,只抓住他一只脚,捡来的布鞋过于宽松,小报童挣扎两下掉了下去。戎策眼睁睁看着小男孩坠落,后背撞击在地面。他甚至能听见骨骼断裂和献血迸溅的声音。
戎策皱着眉头,手伸向皮衣里层想拿出烟盒,意识到医院不太适合抽烟,于是改成摸了一张纸币出来,递给医生,“辛苦了,你还记得是谁来接的吗?”
“我挺佩服你的,说实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妹妹也被人欺负了,但我吓得转头就跑,挺窝囊的。”戎策点了根烟,递到小报童嘴边,小报童偏过头去,紧闭着眼睛,他相信组织上会派人把妹妹接走的,他什么都不能说,坚定的信仰告诉他,只有舍得牺牲,才能给天下人真正的幸福,包括妹妹的幸福。
等收拾完了手下人,戎策这才踱步走回来,看了看小报童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脸颊,伤势倒并不严重,就是小孩子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怕得要死,“咱们昨天见过,在惠民医院,你妹妹的病房,二楼甲字间。”小报童慌忙抬头,吓得一个哆嗦,他想起来昨天的偶遇,原来那个帮他妹妹攒住院费的大哥哥竟然是在套他的话。
杨幼清轻笑了一声,将他放开,戎策揉着肩膀站起来,龇牙咧嘴故意装疼,“您怎么找到这来的,是不是李承说的?”“他说你喜欢去红玫瑰舞厅,送过你几次,却从未接,应该是住在这附近——我猜你也不敢坐别人的车回家。”杨幼清话有所指,戎策默不作声以表同意,杨幼清便继续说道,“这是附近最高的公寓楼,可以看见华界。”
救护车来接走了这个小报童,戎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只是安排了两个组员跟着救护车去陆军医院,自己却转头去了浦东的惠民医院。医生说,甲字间的小姑娘半个小时前就被人接走了。
?”
戎策是知道的,共产党不像是蓝衣社一般给特务领口缝毒药,但他们的人比蓝衣社的人更不怕死,更敢去死——所以这个小共党只能用更加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戎策突然一阵唏嘘,这算不算是共党的优柔寡断害得这个小孩受苦。到头来,决绝和无情反而更舒服。